CS PhD 申請經驗分享(Security & Privacy)

這篇文章主要記載了我從去年(2025)下旬開始準備申請 2026 Fall 的 CS PhD 的經驗。這不是一篇教學文章,而是我自己的經驗+一路上聽到各種八卦的整理。所以內容大概會非常主觀,也不見得是 reproducible 的(或應該說肯定沒辦法重現)。坦白說我的申請實在稱不上成功,或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失敗,所以要把這篇文章當成反指標來看也沒有不行。

我目前在 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讀 PhD。對外我都是直接說我在讀 CS PhD,但我的 program 實際上是 Societal Computing 與 Engineering and Public Policy 的聯合學程。

我的研究領域是 security and privacy,尤其是其中的 human factor 面向,有些人會用 usable security and privacy 稱呼,我自己比較喜歡稱之為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and privacy。用個很簡單的說法,這個領域關注的是資安中所有與人有關的問題,例如我們可能會問人有怎樣的資安行為(例如大家是怎麼設密碼的)、有怎樣的資安與隱私顧慮(例如性少數如何在網路上避免被出櫃)、有怎樣的感知(例如大家在使用資安工具時的感受如何)、應該怎麼設計工具或制訂政策才能保護使用者等等。有些人會說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and privacy 是 security & privacy + HCI + tech policy,我自己蠻認同這種說法的,雖然我仍然認為自己是個資安研究者,但我們的許多研究方法都很 HCI,也會往 HCI 的 venue 去投稿。

現在回頭來看,我覺得申請博班最重要的三元素是:人脈、研究經驗、研究方向的一致性,然後可能再加上很多很多的運氣。

背景部分我不想多談,因為申請學校有太多比背景更重要的事情了,況且此時此刻多數人也沒辦法改變自己的 GPA 或突然生出一篇頂會論文。如果有人好奇,這是我申請時的 CV。我對於自己申請背景的評價是:不是最頂尖的,但應該不差。我的優勢是研究經驗應該不錯,但大概也就這樣了,GPA 就普通,沒拿過什麼獎,沒寫過什麼厲害的文章,也沒什麼傲人的實習經驗。

研究經驗

我自己的研究歷程蠻曲折的:我最早是做 web security & privacy,發了一篇頂會共同一作和一篇普會二作,之後轉頭去做 applied crypto,發了一篇頂會共同一作,然後又轉去做 human-centered security,也發了一篇 tier 2 會議的一作,當時還有另一篇在投。

我自認為我的優勢是研究的時長夠久,因為我很早就找專題教授了,所以在申請前做了五六年的研究,有不錯的發表成績。缺點則是我所在的環境一直都很單一,就一直待在台大,只有最後一年跑去 UMD,而且主題一直在飄來飄去,雖然有著作但引用數都不高(也許我做的研究很平庸無聊 QQ)。

我在 2025 年跑去 UMD 移地研究了兩個多月。我個人蠻推薦可以嘗試移地研究的,如果教授有資源的話啦。第一個最明顯的原因是可以累積人脈,換到一個美國的教授幫忙寫推薦信會有很大的幫助,尤其以我的狀況,我在 UMD 的指導教授是這個領域很知名的學者。第二個,個人覺得其實更重要的是,嘗試換一個環境做研究。有些人感覺自己喜歡做研究,不見得真的是喜歡做研究,而是喜歡自己所在的環境,剛好和指導教授合得來,和同學相處愉快,實驗室氣氛融洽,在這樣的環境下當然做什麼都開心。如果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新環境,和一個陌生的教授重新相處,一個全然不同的實驗室文化,如果仍然享受做研究,那才是真的喜歡研究。(當然這裡的前提是,這些環境都是個健康的環境,不是有毒的環境。)

關於 publication 以及引用數到底重不重要這點,我自己的觀察是其實還好。我知道在 ML/AI 那邊非常卷,大家手上都是兩篇頂會一作起跳,但 security 這邊還沒這麼誇張。我在 CMU 看過不少學生是只有一篇普通 conference 或 workshop paper 或甚至沒論文的。我也面試過兩個教授,他們最後沒有收我,而是收了發表不如我,但研究領域與他們更一致的學生。我也曾聽過教授在講,其實 publication 只是要證明這個申請者有走過整個研究流程,對於做學術研究長怎樣有認識,所以重點不在發表數量,而是有就好。而且就算沒有發表,若有其他方式可以證明研究能力(通常是推薦信),也可以抵銷掉沒發表的缺點。況且大家都明白一個研究從開始到發表出去會需要很久,一個大學剛畢業的人要有論文其實沒那麼簡單,畢竟 security 的 cycle 不像 AI/ML 那麼快。因此我會說,publication 有重要性,但好的推薦信與研究方向的一致性更重要。

回過頭來,我會建議如果有想要念博班,就早點找個實驗室進去蹲。和老師混熟一點好拿強推薦信(或如果混不好也可以趕快換實驗室),也比較有機會發表文章與拿到資源去移地研究之類的。況且早點做研究,也更能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做研究,不是每個愛讀書的人都喜歡做研究。

Statement of Purpose (SOP)

申請文件的一大重頭戲是 SOP,大概可以說是申請動機吧,簡單來說就是要回答:「為什麼我想來這個 program」、「為什麼我適合這個 program」、「我進這個 program 之後想做什麼」、「為什麼你們應該錄取我」。

如同前面提到的,我的研究領域其實一直在換,這讓我寫 SOP 其實有些辛苦。我覺得可以問自己兩個問題是:「過去的這些經驗怎麼塑造了現在的我?」、「這些經驗怎麼啟發我未來想去的地方?」

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想第一個問題。到最後我發現,其實這就是一個 connecting dots 的問題,當我去反思在過去每個瞬間看似隨機的決定,會發現這些決定最後都串成了一條線,原來當時我想做這個主題,就已經暗藏了未來我的研究興趣了。

舉個小例子。我的第一個研究是關於 online tracking 的,當時我覺得自己對 browser security 很感興趣(現在也還是啦),於是在完成第一篇文章之後就加入了當時學長的 project,他在研究 WiFi 的 evil twin attack,而我負責研究用於 WiFi 登入的 browser 的安全性。我一開始是抱著「我要來研究瀏覽器安全性」的態度去做的,但後來我發現自己更感興趣的其實是,這些瀏覽器是否有提供足夠的提示讓使用者意識到他們正在被遭受 evil twin attack。如今回想起來,這是一個很典型的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議題,但當時我完全沒感覺到這點,甚至不知道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或 usable security 是什麼。我是一直到在寫 SOP 時才發現,原來這麼早之前我就已經開始對 human factor 感興趣了,於是這些零碎的小點就串成一條線了。

第二個問題是,這些經驗怎麼啟發我未來想去的地方。我當時隱約有個感覺是,除了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以外,我對科技政策也有些興趣,但一直不懂為什麼我會對這兩個領域感興趣。在寫 SOP 時,我回顧自己過去走過的路,才意識到我現在對某些東西感興趣,可能是過去哪些經驗啟發的。例如我發現,自己會對「人」與「政策」有關的面向這個感興趣,其實與我的哲學與社會學訓練有關。(不過因為篇幅限制,這個我之後沒寫進 SOP。)又例如,我之所以會對某些問題感興趣,也有一部分是過去我在某篇研究的 discussion 留下了一個 future work,而我想回答當時自己提出的問題。於是過去的種種經驗,啟發了我未來想往哪裡走。

在寫 SOP 時有一個必須要注意的重點是:SOP 不是加長版 CV。SOP 很容易不小心寫成流水帳:「我做過 A、B,現在我在做 C,未來我想做 D」,這只是把 CV 重複一遍而已。我覺得一個好的 SOP 應該要能回答:「這個經驗讓你學到什麼(非技術性的)東西,如何啟發你未來的研究方向」。這也意味著,不是每一個研究都同等地重要,有些研究可能在故事中扮演不起眼的角色,有些經驗可能毫無啟發性,把這些沒有幫助的東西拿掉完全沒有問題,反正 CV 也會提到它們。我自己有兩篇文章完全沒在 SOP 上出現,因為這兩篇文章對於我的研究生涯沒什麼影響力。

寫 SOP 其實是一個不錯的自省過程。SOP 非常難寫,因為要講出自己過去的故事,講出未來想做什麼,本來就很難。但在寫完 SOP 的那一刻,應該會有一個能串連起自己研究生涯的故事。也因為 SOP 實在太難寫了,我會建議越早開始寫越好,寫出第一版會需要的時間很長,迭代消耗的時間也很長。

至於 SOP 有沒有需要找編修,我自己是有找母語者幫我改過一輪文法用字,但也就這樣而已。我會覺得申請文件至少不要犯文法錯誤啦。學術工作最重視的技能之一就是寫作,不要讓人有機會在認識我之前就對我的寫作能力有負面印象。(不過我寫作能力很糟糕倒是真的,只是我申請時需要藏好,等教授錄取我之後再用糟糕的英文嚇他。)另外,關於用 AI 寫作或修改會不會被抓到這點,我一直有所懷疑,但很多英文母語者說,用 AI 寫是真的感覺得出來,而且是能感覺得出來的爛。我自己會用 AI 改文法和縮短句子,但最後還是有請母語者幫我整個潤過一次。個人不建議直接用 AI 生出來的文字,即便是改寫也不建議。

回過頭來,關於 SOP 在申請文件中到底重不重要,一直有些爭議。一種說法是,SOP 是教授認識你的第一份文件(或可能第二份,第一份或許是 CV),所以很重要。另一種說法是,SOP 沒有很重要,不要寫太爛就好。我自己現在沒有好的答案,但我目前為止聽聞的八卦比較像是:SOP 更像是一個 dealbreaker,當兩個差不多的 candidate 被擺在眼前,SOP 寫得比較說服人的那個可能就會被挑出來。一個好的 SOP 不會讓你上好學校,但一個糟糕的 SOP 可能會讓你哪都去不了。 所以還是認命好好寫吧。

GRE & TOEFL

一般來說,留學考試就是 GRE(或商管領域可能有 GMAT,法學院有 LSAT 等等)還有英文考試,美國基本上都是 TOEFL。基本共識是,考試都是過門檻就好,不用追求高分。

我這次申請 2026 Fall 時完全沒有學校強制交 GRE,甚至連「建議交」都沒有,最多就是 optional(想交就交,不交拉倒)。我最後是都沒有交,雖然我分數不差,但也沒有好到值得拿出來炫耀。我會建議大家先去查一下想申請的學校有沒有強制要 GRE,以 CS 來說有很高的機率完全沒有學校要 GRE,那就別浪費時間浪費錢了。

如果真的要 GRE 的話,我之前寫過的經驗分享,但那也是三年前了,不確定參考價值。我自己的裡解釋:GRE 在申請資料中的角色比較像是證明這個申請者有能力讀書考試。在美國讀博班終究會有一些課要上,期末考要考,有些學校還有筆試形式的資格考。而 GRE 的功用,就在於證明這個申請者有能力參與考試。所以拿高分不是重點,不要太過分地低就好了。然後我自己的觀察是,不少教授覺得 GRE 不是個學業表現很好的 predictor,所以他們其實沒有很在乎(這也反映在許多學校拿掉 GRE 要求),以及不少人其實知道 GRE 對非英文母語者來說很不友善,所以他們也不會苛求外籍生。總之 GRE 沒有很重要。

TOEFL(托福)只要不是母語者,應該都逃不掉。有些學校可能會採 IELTS(雅思)或 Duolingo。我遇過有些人就是無法接受 TOEFL 的考試形式,怎麼考都考很爛,但跑去考 IELTS 成績就飛上天了,所以也不見得要死守 TOEFL。這裡就不分享考試技巧了,尤其 TOEFL 在今年初有個蠻大的改制,我的考試經驗可能也不適用了。TOEFL 建議早點考,不要拖到最後一刻寫申請文件時還要煩惱英文考試,我自己是四月就考完了。跟 GRE 一樣的是,TOEFL 只是在證明申請者有基本的英語能力,只要有過標準就好,更高分沒有加分效果。但相對的,英文門檻很多時候是硬門檻,有些學校英文成績不到就是直接刷掉(e.g. Stanford)。

選教授

申請博士班最重要的事就是:選學校跟指導教授。我想先從選指導教授開始說起。

我自己在申請前就在 human-centered security and privacy 打滾過,也確定自己想讀這個領域,所以我還蠻清楚這個領域有哪些厲害的教授。我選擇的方法也很簡單:打開我的 Google Scholar 訂閱列表,把我有興趣跟的教授選出來,然後把我特別喜歡的幾篇論文撈出來去看他們的作者,整理一下,就會出現一份教授清單了。

有些人會去系上網站查做這個領域的教授,我有嘗試這樣做但發現效果不好。當我用 security & privacy 下去搜,我可能會搜到一大堆做 security 但興趣與我不同的教授(例如做 hardware security 的)。而同時有些我有興趣的教授,他們的研究興趣可能是掛 tech policy 或 HCI 但做其中有關隱私的議題。而且讀博班最後的(可見的)產出就會是你的著作,而不會是研究領域上面掛了什麼文字,從論文找教授,其實也就是在篩選「這是我未來想要寫出來的文章」。所以我的經驗是從論文下手比較好。

選教授最重要的是研究方向的一致性:你想做的東西跟這個教授想做的東西是否一樣。因為我是從我喜歡的論文裡面找教授,所以通常研究方向都不會差太多。但即便如此,也還是要注意教授有沒有想要轉跑道。我有面試到一個教授,他就很明白地說他打算轉頭去做 AI security 了,但我對 AI security 完全沒興趣,最後也豪不意外地沒錄取。教授轉領域很常見,他之前在這個領域有所耕耘不代表他還想繼續研究這個領域。

一個可以觀察的是,這個教授的守備範圍有多大,他做的研究領域有多廣泛。有些教授非常專注在一個特定的議題(我有遇到有教授完全都在研究 tech-facilitated abuse 這個非常特定的議題),有些教授則是只要和他喜歡的領域有擦到邊,他都可以接受(我看過有人可以接受任何跟 security & privacy 有關的議題)。兩者各有利弊。跟非常專注的教授,就是研究範圍相對受限,但能收到的指導通常更具體明確,因為他是真的很懂這個議題。跟願意四處探索的教授,研究範圍就可以很廣,但不見得在每個自己想做的題目他都是專家,很多時候就是大家一起摸索前進。另一個小缺點是,博班的薪資有時是從計畫來的,研究領域很廣的教授,他接到的計畫不見得是自己特別感興趣的,但也就只能埋頭做了。

另一個點是,讀博士班的體驗大概九成會由指導教授決定,你會想要跟一個和你和得來的教授。如果有人脈的話,可以稍微去打聽一下這個教授的為人,性格與指導風格怎樣,有沒有什麼恐怖的故事。例如有些教授管很緊,有些教授很放牛吃草,而有些學生就是要被督促才會進步,有些學生就是要給他足夠的空間探索他才會開心。資深的教授可能有比較多帶學生的經驗,有比較多人脈可以給學生,但同時他可能也會比較忙,有各種行政事物或是要到處去撈錢,沒辦法全心全意投入在學生身上。資淺的教授可能會因為自己需要升等而拉著學生一起衝,大家一起飛,但也相對的可能管比較緊。我覺得最好要先知道自己適合怎樣的指導模式,從這個去找教授。可以反思一下自己跟現在的指導教授相處起來怎樣,會想要複製這樣的模式,還是改變型態。

對於資深的教授,可以關注一下他的學生之後怎麼了,他們是進學界了,還是進產業界了?我自己會格外關注有多少學生留在學界,主要原因有二。第一是,我自己想留在學界,通常學界的就業市場會比業界更競爭與刁鑽一點(這不是全稱命題,有很多例外),所以如果一個教授的學生不少留在學界,代表他有能力訓練出學界就業市場喜歡的人才。第二是,如果一個學生在經歷博士班多年的荼毒之後,還覺得留在學界做研究很棒,那他們的博班經驗應該不錯,博班過得很痛苦的人肯定一畢業就逃離這鬼地方了。對於留在學界的學生,也可以看看他們成為教授之後表現如何,他們有成為獨當一面的學者嗎?有些教授很會帶學生做研究,但沒有把學生培養成能獨立做出優秀研究的學者。甚至有看過一些狀況是,學生在畢業多年之後,都仍然總是跟自己的博班指導教授合寫論文(偶而合寫不是問題,總是合寫才是),這就有可能代表這個學生並沒有被訓練成一個獨立的學者。

一個稍微相關的點是,選教授肯定多少會關注他的著作引用數之類的,以及有什麼重要的著作(通常就是引用數最多的著作),這時可以關注他最重要的那幾篇著作,是他讀博班時跟指導教授寫的,還是他自己當指導教授跟學生寫的。前者意味著他在別人的帶領下可以做出優秀的研究,後者意味著他可以帶著學生做出優秀的研究。而身為學生,我們希望是他可以帶我們做出優秀的研究。我自己在挑教授時,只會去關注他們當最後一個作者(也就是他們是指導教授)的那些文章,這才是他知道怎麼帶學生的證明。

選學校

通常選完教授之後,直接去查他們在什麼學校,往這些學校投就好了。

有許多人說,指導教授比學校排名重要,我認同這個宣稱,但學校還是會有差。

首先,最現實的是,就算在學界內大家都知道指導教授比較重要,「這個人是那個大咖教授的得意門生」是最棒的招牌,但離開學界之後,學校排名多少有差。直白來說,學校排名和自證的訊號成本有關:一個人需要花多大的成本去證明自己的能力。四大名校出來的 CS PhD 就是可以花比較低的額外成本去證明自己的實力。當然就跟大學讀什麼學校只對第一份工作有影響一樣,時間久了其實博班學校排名也就不那麼重要了。對於一個滿手著名論文的學者來說,問他哪間學校畢業只會顯得很蠢。

第二是,雖然可能只有很弱的相關性,但整體而言在名校還是比較容易遇到很厲害的同儕。同儕除了互相激勵以外,也是研究上的同事,有厲害的合作夥伴不只可以學習,跟很聰明的人合作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。

另一個也有差的是風氣。我自己是個很容易受環境影響的人,當整個環境是大家都在向前衝的,我自然就會被推著往前走。之前聽過一個分享是,他在 Berkeley 讀書時,每次到了重要會議的截稿日前,大家遇到彼此就會問一下有沒有要投稿。我自己在 CMU 也有類似的經驗,每次有頂會要截稿,大家就會開始說「我要去趕死線了」之類的,或是把 abstract 丟到群組要大家給意見。這樣的風氣我還蠻喜歡的。

雖然這麼多,但我還是要強調:好的指導教授比學校排名重要。

其實我投過兩次博班,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投博班時最大的失敗就是:我沒有想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,選學校只是打開 CSRankings 跟 US News 用排名來選。到最後才發現這根本不是我想去的地方,浪費錢和大家的時間。強烈不推薦。

除了學校排名與名聲外,要注意的還有這間學校本身是不是你會想生活六年的地方。Pittsburgh 是個小城鎮,有地方可以逛,休閒娛樂還是有,但就不會像是大都會一樣繁忙。身為台北人,住了一輩子的都市,目前為止我還算喜歡 Pittsburgh,但就偶而還是會抱怨沒有台北那麼方便。那像是 UIUC 在荒郊野外,我知道自己肯定完全不行。不過說真的沒來親自住過,也很難預先知道是否喜歡一個地方,可能也只能多查查網路上大家的分享,以及 visit day 親自來看了。

套詞

套詞(cold email)就是直接寫信去給有興趣的教授,問他有沒有機會聊聊天。一直以來套詞的效果有多大都備受爭議,有些人說一定要做,有些人說這只是在騷擾人家。我自己的觀察是幾乎完全沒有用。

我一開始就知道,完全沒有邏輯地胡亂套詞不會有幫助,所以我只有很針對性地寫了五封信。我的邏輯是,如果教授沒有在個人網站上明確說他不想收到套詞信,而且我跟這個教授沒什麼 connection,再加上我真的對他很有興趣,才會寫信去問。套詞目的有二,第一是先確定這個教授今年有要收學生,第二是讓他對我有印象。所以如果我已經知道他肯定有要收學生,而且我跟他有些 connection(通常是我的推薦人跟他熟識),就不會特別去套了。

我的套詞信都是客製化的,我通常會選一兩篇我很喜歡的論文(記得前面我選教授的邏輯:他要有我很喜歡的文章),如果有好奇的問題就直接問,如果沒有,我就只會在信中提到說我很喜歡這個研究方向,為什麼我很喜歡,我未來想在這個領域做什麼樣的研究。

這五個信裡面,只有兩個有回信,他們之後有找我面試,但也都沒有收我。等於套詞信全面潰敗。所以我自己的經驗是套詞沒什麼用。

我在進 CMU 之後,稍微比較聽得到內部的八卦。我聽到蠻多教授在抱怨他們收到一大堆套詞信,覺得很煩。這幾天有聽到一個說法是:在幾年前套詞信是真的可能有幫助的,但隨著越來越多人用 AI 寫很垃圾的套詞信之後,基本上現在套詞信已經完全沒幫助了。教授們也在抱怨,他們這一兩年收到的套詞信大幅上升,而且幾乎全是 AI slop,所以他們看到套詞基本上就直接 pass 了。

我自己的建議是,不要為了套詞而套詞,如果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問,不要寫信打擾人家。如果真的有什麼有趣的問題很想問教授,還是可以寫信去問問。一個小判準是:如果你在路上遇到這個人,你會想為了問出這個問題而去攔住他嗎?如果不會,那就代表這問題大概沒有很重要或是爛到一個很尷尬的程度,那就別打擾人家了。

推薦信

申請博班一個很殘酷的點是,connection 可能比什麼都重要。好的 connection 可以讓申請事半功倍。而 connection 展現在誰幫忙寫推薦信。

我找了台大的兩個指導教授以及在 UMD 交換時的指導教授協助寫推薦信。我蠻幸運的是,長期(超過一年)指導我做研究的教授有四人,然後他們都很願意幫忙寫 strong recommendation,所以生出三封推薦信不是難事。但可能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運,可以輕易湊到三封推薦信,有些人可能就只有大學專題教授一人,這時可能就要靠實習主管或修課老師湊數了,而也不意外的這些推薦信通常效果就比較差。

在選推薦人上(如果有得選的話啦),我的原則是:盡量找學界的人。有些人會主張要找互補的(例如實習主管可能可以證明你的工作倫理與技術能力),但我認為 PhD 終究是在做研究,讓懂學術研究的人來幫忙背書應該比較有用。雖說如此,我會稍微跟推薦人說,我希望他們可以在推薦信中談論到哪些面向,確保我這個人的各個面向都有被涵蓋到。另外,我會找比較有機會認識我想跟的教授的那些人。例如我是做資安的,我最後找的推薦人全都是做資安的,他們更有機會認識我有興趣的教授。

推薦信非常重要,甚至我會說,一封來自知名教授的強推薦信可以抵過所以申請資料上的弱勢。我有其中一場面試,教授就很直接地跟我說:”You have really good letter writers” 然後講說他們在推薦信中把我講得多棒。另外一個面試是,教授跟我說他認識我的其中一個推薦人,而且很信任這個教授的推薦。最後我有錄取的學校,那些教授多半認識我的推薦人。

我也有聽聞,有些教授只會收自己親自合作過的學生以及認識的人推薦的學生。對教授而言,收一個學生是一個 4~6 年的 commitment,如果收到不合格的學生代價非常巨大,而對於名校的教授而言,根本就不缺申請者,於是保險一點只收自己社交圈內的學生自然是最理性的選擇。

所以要怎麼撈到這些 connection 呢?我只能說這完全靠運氣。我的推薦人都跟 CMU 關係密切(其中兩人就是 CMU 畢業的),只能說有人脈真的有差。所以如果要我說,我申請最大的秘訣是什麼。呃,可能真的是靠關係。

我完全認同這很不公平,但現在我們也就只能照著遊戲規則玩。要撈到關係,除了自己學校的教授本身以外,也可以透過暑期實習的方式去其他學校(例如移地研究、REU(Research Experiences for Undergraduates)等),我自己就是用移地研究跑去 UMD 玩的。

雖然這麼說,沒有實力,關係再多也沒用。人家推薦信可以寫多少好話也還是取決於自己的表現。而且推薦信就跟內推一樣,只是保證履歷能被看到,看到之後面試表現怎樣、怎麼說服教授自己真的很優秀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面試

在交出申請文件之後,剩下就是等面試通知了。我自己是大概在一月初開始收到面試邀約,一路面到二月。對於 CS PhD 到底有沒有面試這點眾說紛紜,我確實有遇到兩間學校是不面試就直接發 offer,但多數學校(尤其最頂尖的名校)基本上都會面試。

我的面試轉換率非常差,面試我的教授只有不到一半有收我,這大概代表我的面試表現很糟糕吧。

如果是 committee 制的學校(有個委員會決定要不要收這個學生),面試的功能通常是教授評分然後提交給委員會(個別教授講話分量多大就很不一定了),不過通常會來面的教授可能也多少對這個學生有興趣,至少我自己在 CMU 被四個教授面試,最後其中兩個有收我。有傳說 committee 制的面試通常轉換率比較高,面試更像是確認這個人是正常人、可以交談、履歷沒有說謊,如果都沒問題大概就會過了。但我還是被好幾間學校拒絕,所以我也不知道,可能我不是可以溝通的正常人吧。

對於 prof 制的學校,面試就是教授直接決定要不要收人,於是可能教授最後選了好幾個人面試,但只會收一人,轉換率就會很低。然後也因為是教授直接決定,所以問的問題會很 specific,例如我有一場面試就是教授直接攤開一篇論文問我想法。

面試通常是 20~30 分鐘,內容大概就是那些經典問題。聊聊過去自己的研究(當時做了什麼,為什麼這麼做,有哪裡會想要改作法嗎),對方的研究(你從我的研究學到什麼,這可以怎麼延伸),未來想做什麼之類的。所以記得面試前稍微翻一下這個教授的論文,畢竟時間久了有時也真的忘了對方寫過什麼。我就有一場面試,我講了一篇我很喜歡的論文,教授笑說「我知道那篇,但那不是我寫的」,超尷尬。

我遇過比較有趣的問題是「你是怎麼找 research idea 的」、「你怎麼分辨一個 research idea 好不好」,這兩個問題有讓我稍微想一下,而且我覺得是非常好的問題。我也被問過「你喜歡在哪邊工作?實驗室、咖啡廳,或是哪裡?」,坦白說我還真沒想過。

面試的另一個重點是問教授問題。兩個重點可能是:問他未來想做什麼、他的指導風格。

如同前面選教授的時候提過的,教授可能會轉換跑道,或他可能會接到什麼計畫需要學生做。所以一定要問,在可預見的幾年內他的研究方向會是什麼。我有遇到非常令我訝異的答案,當下就知道我們不會合的,最後果然也沒有錄取。然後這時也可以討論自己想做什麼,是否對方的 research agenda 合得來。

這也就延伸到第二個:指導風格。關於學生的研究方向和教授的興趣需要多吻合這點,不同教授的風格不一樣。我遇過兩個教授是說,學生至少要做一個他指定的主題,然後可以另外做幾個學生自己感興趣而他也能提供指導的主題。也有教授是說,希望前幾年都先做他指定的主題,等學生比較成熟之後可以開始自己探索。我覺得這就很看個人風格了,我自己是需要一點自由空間的人啦。再來,教授是比較 hands-on 還是 hands-off 也會很有差,每個人喜歡的風格很不一樣。有些人不喜歡管太多的上司,也有人不被督促就不會往前進。

面試時也可以問一些 logistics 的問題:跟教授要多久 meeting 一次(one-on-one, project meeting, or group meeting),寫論文的 process 等等,也都可以看出一個教授的指導風格。

除此之外,可以問一個問題是:「你認為一個成優秀的博士生是像是怎樣?應該具備怎樣的特質?」這個問題的答案反映了對學生的期待。例如:如果他說應該要滿手頂會論文,那這個教授可能非常在乎 publication 了;如果他說一個優秀的博士生應該一週工作 60 小時然後半夜回訊息,那這教授可能不是很重視 work-life balance。我目前聽過最喜歡的答案是:導師的工作是幫助學生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樣子,所以如果要當一個優秀的博士生,他必須知道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,以及要成為這樣的人需要得到怎樣的幫助。

另一個與之相關的問題是:「你眼中一個健康的導生關係長怎樣。」雖然沒有一定,但至少多數的教授都會希望自己的導生關係是健康的,也會努力維持一段健康的導生關係,這個問題可以讓多少探知一下對方會想要把導生關係經營成怎樣。有些老師喜歡跟學生當可以閒聊八卦的朋友,有些老師很愛關懷學生,也有些老師有很明確的公私界線,上班就只談工作。我聽過印象最深刻的答案是:導生關係中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,一個最糟糕的導生關係是,當學生遇到困難時不敢讓老師知道,甚至開始騙老師,一旦學生不相信老師是來幫他的,導生關係就崩解了。

最後,正如前面提到的,和指導教授處得來是最重要的事情。所以在面試時也可以感受一下這個教授的氣場以及與人溝通的方式。說來有點玄,但如果面試時這個人讓你感受不太好,就有相當的可能性你們不會合。

我曾經問過一個教授,他推薦學生怎麼選指導教授。他說,他當年在面博士班時,遇到一個教授,總是自顧自地講自己的話,完全沒在聽他講話,最後他就拒絕掉了。他提到一個我覺得很受用的判準:「博班有非常多痛苦的時候,實驗做不出來、論文又被拒絕,在你博班生涯最糟糕的那一天,你會想看到誰?」

當然除了這些制式問題以外,也可以針對教授個人經驗提問,例如我面試時跟一個教授聊了很久他跟政府機關打交道的經驗。反正你就是有一段時間跟這個領域的專家聊天,準備好一些有趣的問題請教專家。

等通知

錄取信通常會在一月底到二月中之間到,我自己的錄取信最晚是 2/13 到,接下來收到的就全是拒絕了。我收到的拒絕信分布在一月底到四月初。

我自己的觀察是,二月結束還沒有收到通知,就可以當作被拒絕了。但這也沒有一定,例如我申請 Duke 時,他們是一路到二月底才開始面試,三月才開始發接受或拒絕通知。

錄取通知通常有分兩種:一種是一次全通知(第一波沒有收到就是沒有了),另一種是 rolling basis(前面有人拒絕,後面就會補上)。據我所知 CMU 就是一波通知,2/11 發了一波接受信之後,沒過多久剩下的人就都收到拒絕信了。每一間學校是哪種策略通常只能靠小道消息知道。

傳說中有些教授會發口頭 offer,也就是在正式消息出來之前就先告訴我我錄取了。我自己是幾乎沒有遇到,唯一接近的東西是 CMU Societal Computing 錄取時,我現在的指導教授有寫信恭喜我,順便跟我說我也有錄取 CMU EPP,然後隔天我就收到 EPP 的錄取信了。

要知道大家收到接受或拒絕信的狀態如何,可以參考 GradCafe 和 r/gradadmissions。根據我同學的說法:「自從你推薦我 GradCafe 之後,現在我整個人都不好了。」

等通知應該是整個過程最煎熬的部分。我記得當時我都會把手機放在床頭,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開 email 看有沒有信,打開 GradCafe 看別人有沒有收到通知,每一天都過得很煎熬。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當時的自己辛苦了。記得那段時間一定要有其他生活的重心,不要把焦點全放在申請博班。

Visit Day

在收到錄取後,多數學校都會邀請錄取生實體訪問學校。我自己是有去兩間學校。Visit day 的重點除了趁機出國玩以外,主要任務有二:找教授的學生聊聊,以及感受一下這間學校的氛圍。

第一個點是,先去找那些收自己的老師現在的學生聊聊天。這是瞭解一個教授的指導風格以及跟學生相處狀況最簡單的方法。如果學生很喜歡老師,願意幫自己的老師講好話,這是不錯的跡象。當然,即便導生關係不好時,學生不一定會講老師壞話,但他們通常也不太會為了自己不喜歡的老師講好話,所以多少還是分辨的出來。然後也可以感受一下他們在那邊讀博是否快樂,是否喜歡自己的工作。

我自己也有遇到有學生在抱怨教授的一些小缺點,在我眼中這也是個不錯的跡象,代表這個環境是令人安心的。至於這些缺點自己能不能接受,當然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題外話:有些教授會願意介紹自己的學生給新生認識,這也是個不錯的跡象,代表教授不擔心自己的學生講壞話。相對的,如果教授對於接觸自己現在的學生有抗拒,可能就需要擔心了。

第二個點是,可以到學校附近走走,欣賞一下這個城市,問自己:如果我未來六年都要在這邊生活,我可以接受嗎?我自己 visit day 去的兩間學校,那個城市給我的感覺都很棒。之前有同學就是 visit day 完覺得「我絕對都不要在這個鬼地方讀書」。

我記得在 CMU 的 visit day 時,系主任講過一句話是:visit day 就是一張 reverse card,現在換我們要面試學校了,而這間學校要搬出他最好的一面說服我們這是個讀書的好地方。我會推薦 visit day 如果能去的話就還是去一下,會蠻有收穫的。

後記

如同前面提到,這是我第二次申請博班,第一次申請的結果並不順利。第一次申請給我最大的啟事是:不要管別人怎麼想,重點是我想要什麼。當時我太在乎學校排名,在乎就業市場喜歡怎樣的人才,在乎論文數,在乎頂會,直到最後一刻,我拿到了一個客觀標準上真的都很棒的 offer 之後,卻有種奇怪的疏離感,我問自己: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?才發現我根本連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。

多讀了兩年的碩班給我最大的成長可能是,如今我可以很明確地說出:這是我想做的,那個是我有興趣的,而那些我毫無興趣的。也是這兩年的經驗可以讓我很清楚我在博班想得到什麼,以及我願意犧牲什麼。我不會跟大家說要先讀碩班再讀博班,人生很短,不要浪費時間在湊學歷。我也不會說一定要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麼,毫無動搖可能時,才能申請博班,我看過很多人博一時不肯定自己想做什麼,後來一路摸索上去,最後也過得很好。我只能說這是我多走兩年路的收穫,至於這是不是個好決定,我也不知道。

如果有在猶豫要不要接受 offer,我自己的心得是可以考慮用:如果你沒有覺得 “h*ll yeah” 那就是 “no”。讀博班是個很多年、在經濟上非常不理想、機會成本很高、對心理健康影響巨大的 commitment,如果連「當然要去啊」的興奮感都沒有,還要努力說服自己那是個好主意,那肯定哪裡不對勁。

申請學校是個非常讓人徬徨無助的歷程,我們會感覺自己無時無刻都在被評斷,有太多事情不是我們能控制的,太多運氣成分。教授今年招不招人,教授有沒有要換領域,今年的申請者的背景分布等等,這些都是運氣。當然今年不能忽略政治因素。我申請的 2026 Fall 正值聯邦政府對教育機構的 funding cut,我聽過教授說這對他們能收的學生數有非常大的影響,在大幅減招下,他用 “brutal” 來形容這個 cycle 的競爭程度。至於留學簽證問題,身為台灣人我不會太擔心,但畢竟我還是做 security 的,也不可能不擔憂。

還記得一二月時,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開信箱,每次有新郵件進來,心跳都會掉一拍,到了週五時,就會很痛苦的意識到接下來兩天都不會有新通知了。如同前面提過的,生活還是要有其他重心,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申請學校上。多注意自己的身心健康。

最後當然還是要感謝一路陪我走來的人們。幫我寫推薦信的指導教授們,指導我申請的學長姐們,一路上陪我一起做研究的同事們,聽我抱怨世界的朋友與家人們。謝謝你們把我推入博班的火坑。